图片来源：摄图网

本文为《方圆》杂志原创稿件

《世界上的迷路者》是作家余华

2025年出版的作品

书中收录了40余篇文章

涵盖余华不同时期

对写作、阅读和人生的思考和感悟

为什么可以看看这本书？

这就像追完一部剧还想看看花絮

看看作家对自己的作品想说点什么

作家在写作别人的故事中摸索方向

读者也在阅读别人的人生中

看到自己的影子

大家都在自己认定的方式上摸索着、活着

谁又不是迷路者呢？

读完小说想看看花絮

《世界上的迷路者》分为三辑，第一辑《在时间的影子里》收录了作家余华的六部小说《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在细雨中呼喊》《兄弟》《第七天》《文城》各版的序言、后记、创作散文等，反映了作者在创作中及之后的相关感受。这一辑也是我最感兴趣的。

这一辑有7篇文章是针对小说《活着》写的。第1篇《我感到自己写下了高尚的作品》写于1993年7月27日。小说《活着》首次刊发于1992年9月的《收获》杂志，1993年出了单行本。读者能从这篇文章中看到，小说完成不久，作者对《活着》的想法：我感到自己写下了高尚的作品。

第7篇文章《人们往往觉得自己熟悉的是最好的》写于2023年8月8日，距离小说创作已过去30年。

其他的5篇文章，《活着的力量不是进攻而是忍受》写于1996年10月17日，《就像树木插满了森林一样》写于2002年1月17日，《从他人的经历里感受自己的命运》写于2002年4月26日，《这可能是二十多年写作给予我的酬谢》写于2007年5月15日，《生活正在小心翼翼走向正常》写于2020年3月23日。

跨越了30年的7篇文章放在一起读，读者可以体会一下作者在不同阶段对《活着》小说的“心里留痕”。

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

小说《活着》我很早就读过。我为什么欣赏小说《活着》呢？因为从中看到了真实和真诚。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只有内心才会真实地告诉他，他的自私、他的高尚是多么突出。内心让他真实地了解自己，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我感到自己写下了高尚的作品》）

直面自己的内心，忠于自己内心，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还能把内心表达出来就更不容易了。要知道，人是很善于也很乐于欺骗自己的。

作者说：“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寻找的是真理，是一种排斥道德判断的真理。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不是控诉或者揭露，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这里所说的高尚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对善和恶一视同仁，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我感到自己写下了高尚的作品》）

“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对善和恶一视同仁，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这个境界很令人向往，但也难以做到，因为你很难甩掉自我为中心的判断。

人们总是会陷在自己的是非、善恶、强弱的意识观念里，“超然”更多的时候只是一种理想。真诚地把人性展现在人生中，把寻常而朴实的故事讲给人听，而不带着过多的主观评判，这是我比较喜欢的表达类型。

在小说《活着》里，作者选择了最普通最底层的人物作为故事的角色。这些人的柴米油盐、跌宕波折，会让普通人更容易产生共鸣。

他们跟完美人设、英雄美女、帝王将相丝毫不沾边，他们卑微如同一粒微尘，甚至可以说命如草芥，主人公徐福贵的儿子、女儿、女婿、外孙都是很早便离世甚至夭折，除了至亲的思念，也就只剩下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黄土包了。“我们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不得不来，我们最终离开这个世界是因为不得不走。”《活着》这样说。这让我想起《道德经》的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徐福贵年轻时是个又嫖又赌的浪荡子。徐家本是富裕的地主家庭，家业传到福贵父亲手里时尚有200多亩地，但福贵的“浑蛋”老爹给败掉一半，福贵完美地继承了他爹的败家子“德行”，把剩下的100多亩地和房产在赌场上输了个精光，顺道气死了老爹。福贵母亲和妻子都是典型的旧式贤妻良母，一生以丈夫儿子为全部。

一夜赤贫的福贵，没了浪荡纨绔的资本，从此开始学习种田劳作，尽管笨拙，但他也懂得了要珍惜亲情。往后余生几十年，福贵历经了种种社会变革，经历了母亲、妻子、儿女、女婿、外孙所有亲人先他而去的苦楚，垂暮之年的福贵只有一头也叫“福贵”的老黄牛为伴，依然耕作着几亩田。

福贵这人算不上多好多坏，他犯了不少错，但他也具备底层百姓的善良、厚道和本分品行。福贵家败之时，他家的老长工也无依无靠，尽管自己一贫如洗，但福贵还是打算让老长工留在家里，分他一口饭吃不想让他流浪。福贵和妻子家珍对待害死自己唯一儿子的春生的态度，也体现了他们宽厚、善良的一面。

小说中的其他角色和福贵也差不多，没有大奸大恶，即便是算计得福贵输光家产的龙二和赌场的人也只是被利益心驱使而已，龙二和福贵不过是一个好赌一个好财，命运的流转而已。当福贵穷到没饭吃时去找龙二，龙二还租给他几亩好地，也算讲一点情分。

这也许就是芸芸众生的模样，一生都在人世间和人性的洪水中随波逐流，既自作自受又身不由己。

《活着》小说发表不久，就被改编成电影。很多人是先看电影再去读小说的。电影对小说做了一些改编，减少了故事的悲情色彩。电影里，福贵外孙的名字从小说中不吉利的“苦根”改成了更有富足色彩的“馒头”，女婿二喜的残疾也从歪脖子改成瘸腿，大大提升了他的颜值。福贵的老伴家珍、外孙、女婿二喜都活过了剧终。电影终究没有逃脱“大团圆”情节。

结尾场景中，福贵和家珍、馒头一起看新生的小鸡仔（福贵对馒头说，等你长大了，日子就越来越好了）。这个结局，即便不算是标准的“大团圆”，但也与小说里“牵着老牛走在夕阳里的孤独背影”不在一个轨道上了。这就像一碗中药汤里，加入几勺“鸡汤型蜂蜜”，假如是为了骗一下喝药小朋友的味觉，其实倒也没啥不可以。

不是我们不喜欢团圆式样的结局，只是世上的团圆、不过都是过客擦肩的十字路口——若是非得执念于团圆，那这世间其实就只有一种大团圆结局：大家都是要死的，都到黄土里趴窝可不就团圆了吗?

电影的改编其实也不难理解，作为娱乐产业的电影，其表达方式、消费群体不同于小说，影片要顾及大众情绪的消费需求能不能得到满足。

余华说，第一次看到《活着》电影时他的感受是，这部电影根本不像自己的小说。作者立即给导演张艺谋打了电话，表达了自己的不满，甚至对他说，这部电影不用叫“活着”。之后的多年，小说影响力迅速扩大到海内外，作者经常应邀参加相关活动，主办方总是喜欢在活动上放一遍电影《活着》。在被动看了20多遍电影《活着》后，作者“一个念头产生了：为什么小说不像电影？”“从此以后，再有人来问我对张艺谋《活着》的看法，我总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伟大的电影’”。

作者还非常幽默地给这事作了解释：“人们往往觉得自己最为熟悉的是最好的，因为熟悉的总是按照自己习惯和想法进行，不熟悉的往往会与自己的习惯和想法发生冲突。”

这话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更喜欢小说版《活着》，可能这也是因为小说更符合我的思维习惯。

用“活着”去承受“苦难”

“《活着》讲述了人如何去承受巨大的苦难。”（《活着的力量不是进攻而是忍受》）

在传统文化的一些理念里，苦是人生的底色，生老病死是苦，无常轮回是苦，贪嗔痴慢疑是苦。生活的本质是不是苦，是个能产生很多理论的命题。但很多人的确觉得自己过得苦、过得难、过得憋屈。

作者说，“活着”在我们中国的语言里充满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来自喊叫，也不是来自进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去忍受现实给予我们的幸福和苦难、无聊和平庸。

作为一部作品，《活着》讲述了一个人和他的命运之间的友情，这是最为感人的友情，因为他们互相感激，同时也互相仇恨；他们谁也无法抛弃对方，同时谁也没有理由抱怨对方。他们活着时一起走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死去时又一起化作雨水和泥土。（《活着的力量不是进攻而是忍受》）

福贵的一生经历了很多的苦难，遭受了多次打击，亲手送走了所有亲人；福贵也是坚强的，随时等待死亡的他偏偏又多活了很多年，他说，“到了有一天我腿一伸，也不用担心谁了”。坚强中满是辛酸，凄凉中也透着平静。

所以你看，这部小说也是非常积极、向上、正能量的，人生真正的力量其实不在锋芒毕露、鲜花着锦时，而在日复一日的坚忍、风雨之后的平静中。在最低处，你的承重到底是多少，才比较容易露出来。

这又让我想起《活着》电影的“越来越好”的改编，电影这么改并没有什么不对，而是小说传递的力量更加深沉而平静，更有力道。

福贵藏着伤痛，坚强地活着。活着，是底层人福贵对人生苦难的接纳和承担，就像多数普通人那样。老年的福贵每天去地里干活，会和老黄牛拉家常，会在田边唱着“少年去游荡，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的歌。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福贵接纳了自己的命运，跟痛苦和解。福贵不是不伤心，只是他的眼泪沉淀到歌词里，就像池塘底下深流的水。

每个人一生的课题

作者对福贵的“活着”是尊重的。“《活着》还讲述了眼泪的宽广和丰富；讲述了绝望的不存在；讲述了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生活是属于每个人自己的感受，不属于任何别人的看法。”（《活着的力量不是进攻而是忍受》）

说到底，人的幸福抑或是痛苦，幸福能不能感受到、痛苦能不能承受得住，都是意识感受层面上的事情。

“在旁人眼中，福贵的一生是苦熬的一生，可是对于福贵自己，我相信他更多地感受到了幸福。”（《就像树木插满了森林一样》）福贵在人生路上跌宕起伏、幸福得失中，是“活着”还是“熬着”？不同读者可能会给出不同的答案。

活着，是每个人一生的课题。但是在“活着”面前，我们又常常显得那么为力，迷茫而疑惑，明明是“我”在活着，“我”却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主，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活着？又该怎么活着？到底什么是活着？当然，如果你把能喘气就叫作活着，那也是可以的，只不过你就不会理解“迷路者们”摸索方向时的迷茫与痛苦。

“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这是小说《活着》给出的答案。说句实话，对这个答案我尊重，但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没想清楚。

《活着》里的老福贵，是没有工夫提出这么抽象的问题的，他还得给老黄牛鼓劲儿干活。福贵在田边用嘶哑的声音唱出的“皇帝招我做女婿，路远迢迢我不去”，不知道算不算是他的回答。

世界上的迷路者

作者: 余华

出版社: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出品方: 新经典文化

出版年: 2025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