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先生的《人间词话》，既是中国近现代文化史上的经典著作，也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一座里程碑。虽只是薄薄的一本小册子，但对于当代广大普通读者而言，想要深入其中真正把它读明白，还是不太容易的。难点主要在于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是中西融合的视角。《人间词话》的创作，既根植于传统中式美学，又糅合了近现代西方的美学与哲学思想。跨文化的视野使其形成了兼具民族性和现代性的独特话语体系，不仅奠定了王国维先生在学术史上的崇高地位，还相应地要求读者对中西文化语境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其次是传统与现代相结合的批评体系。我们中国的传统文论，更注重主观经验性，通常是以各种文学意象来寓托观点，使用诗化、含蓄、暗示的语言，讲究的是点到即止、心有灵犀，近似于禅宗的教人自悟。读者如果能与作者“同频共振”，当然很好，如果不能，就要如坠云雾里了。

中国传统文论如吉光片羽，短小而隽永，在批评性之外，亦具备丰沛的文学性。但缺点在于论点零散，很难形成体系，尤其是和现代西方文论相较，并无清晰的学科边界，也缺乏完整的学术规范和方，不能为读者提供明晰的进入路径。即便是专业的研究者，也难免会因为弄不清原作者的意思而莫衷一是、争论未已。《人间词话》的创作，采取了传统文论的表现形式，其学术视野和内在结构，偏偏又是融汇西方、超越传统的。在一则则简小、即兴、含蓄、优美的文字之下，存在着相当紧实的逻辑链条，需要读者自行梳理和串联。

那么，本书的任务，首先是将每一则词话中高度浓缩的信息进行稀释、还原。对于词学发展的历史与文化背景，以及影响了原作者创作思想的西方美学与哲学观点，都尽量以通俗轻松的语言予以说明，完善语境。对于原作中大量引用的诗词作品和文史典故，也会给出详尽且贴合当代语境的解读。

最后是厘清脉络、明晰架构，呈现原著内在的学术逻辑。本书试将六十四则词话划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绪论篇。本篇是提纲挈领的理论基础。“境界”论的提出，确立了王氏美学理论的核心和最高标准。在此基础上，王国维先生提出了多组美学概念（优美与宏壮、有我与无我、写实与理想、造境与写境等）相互对照，用以界定内涵、区分类型、衡量优劣，构建度的文学批评体系。

第二部分，词史篇。本篇呈现了王国维先生如何以时间为线，用词人和词作为例证，探讨词体创作的路径和方。气象之大小、格调之高低、隔与不隔、忧生与忧世……这些美学概念与实例的结合，生动直观地告诉读者，从文学到人生，我们应该追求什么样的“境界”，又将如何去达到它、进入它。

第三部分，结束篇。本篇探讨了词体创作的盛衰，总结了文体发展的历史规律，分析了王国维先生是如何完成他文学史观的建构的。

在《人间词话》之外，王国维先生还有个人创作词集《人间词》。其中的《浣溪沙》一阕，有句云：“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这几乎可以视为对王氏一生学术研究的注脚。滚滚红尘，烟火人间，试上高峰，返身观照，“人间”二字，正是打开通往王氏“境界”论大门的第一把钥匙。人一入世，便受磨难，生活之疲累与生命之苦痛，既是人生所必定面临的两大问题，也是文学从来书写的两大主题。

词，本来便是“入世”感强烈的文学。唐、五代以来，歌唱男欢女爱、抒发闲情逸致的“小歌词”日渐风行。它们脱离了“诗言志、文载道”的宏大叙事，表达个体被压抑的“小情绪”，在“私领域”里抚慰人心。王国维先生以此为切入点，建立文学审美的“境界”论，不仅是为词体正名，更是为个体的生命价值倡言。

他推崇不受世俗污染的“赤子之心”，独爱“以血书成的文字”。我们想要读懂“境界”论，第二把钥匙便是“真诚”。真诚是文学的不二法门。一个人以至真至纯的天性，直面人生的苦痛和惨淡，拥抱强烈的情感，得以成就至高的艺术境界。他本身的性情、气质、感受，以及作为人的自我意识和主体性，也由此挣脱现实的束缚而尽情展现。

以文学展现属于人的境界，发现自由的人性力量，随之就有了我们读懂《人间词话》的第三把钥匙——超越，超越功利、超越自我、超越人在时空中的有限性，从对自身和身边事物的观照，进入永恒的、终极的、普适的生命命题。这是生命的高峰体验，是人类创造力和精神意志的胜利，是文学，亦是人生的大境界。

《人间词话》全书完成于1908年至1909年，正值中华民族内忧外患的晚清时期。生存之困、生命之痛、民生之艰、国族之危，驱动着刚届而立之年的王国维先生寻找济世医人之策。他寄希望于教育，欲以文学与美育开启民智，培养国民健全的人格。他所理想的文学，超越功利，疏瀹五脏，澡雪精神。他所理想的国民，以赤诚之心，秉高远之志，关怀人世疾苦，推动社会进步。“境界”论的提出，正是作者本人的生命价值观、人生理想和炽热情怀在学术领域的呈现。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界。”无论理想高远还是平凡，无论它能否实现，意义永存于追求中。“众里寻他千百度”，愿我们的每一位读者，在未来的某一天，都能迎来属于自己的蓦然回首。

稿件来源：陕西人民出版社第五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