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回书道展，从“不自信”到“慢慢自信一点”。冯唐说，人生需要一座“一人寺”。在地之上，在天之下，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他写过诗，写过小说，做过医生，当过麦肯锡全球董事合伙人，如今又拿起毛笔，办展览、做直播。有人问他为什么折腾这么多事？他说：人活这么长，就不能多做点事吗？

01 一人一寺：人生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冯唐的第七回书道展，取名“一人寺”。

看展：当初是如何确定「一人寺」这个名字的？取名时的创作思路和想法是什么？

冯唐：我的人生观，可以用“一人寺”来概括。这次找的空间很好，很像我心目中的庙宇。这个空间能让人多想想那些看似简单、但很实际、很底层的问题：你是什么？你跟别人如何发生关系？你生活里需要什么样的器物？你应该有什么样的三观来面对自己、面对他人、面对器物？

看展：寺与堂，在您心中有什么含义和区别？

冯唐：严格意义上讲，没什么区别。它们都是一个空间。寺可大可小，堂也可大可小。在地之上，在天之下，人活在天地间，需要一个肉身衣服之外的空间。叫庵也好，叫庙也好，叫堂也好，无非是这些词给我的心理暗示是：它需要有一些精神力量，需要有一些自己的美学特征，需要认同这种精神力量和美学特征的人聚在一起。像一个根据地，扎扎实实地活在你的生活里、你的工作里。

02 跨界与标签：一辈子这么长，就不能多做点事吗？

冯唐身上的标签不少：作家、诗人、医生、管理顾问、书道创作者。有人问他，做展览是为了强化这些标签，还是为了别的？

看展：做展览、做短视频，都是在给他人传递能量，对您个人而言，是否也是一种自我修行、自我提升？

冯唐：第一目的不是治愈，第一目的是表达。当然在表达的过程中有另一种治愈的效果。像海明威说的，when it’s written, it’s gone，心里肿胀，写下来就没了。

但至少对我而言，不是通过写作，通过画画，通过写毛笔字就治愈就治愈了。我的过程是：我体会，我经历，我理解，我表达。经历现实，经历这些事，看到美看到真，看到无尽的光明和无尽的黑暗。我要先经历，我要亲尝，我要看到，我要具体去做事。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停止做事。

另一方面，我觉得我在做一件蛮有功德的事。我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知识结构相对完整的、有运气经历这些事的人，我把它表达出来了。你没经历过，又感兴趣，那就看看喽。这是我一个挺重要的发心。

看展：在大众眼中您有很多标签，通过艺术展览，您是想强化固有标签，还是打造立体完整的个人IP？

冯唐：是后者。人现在的预期寿命比前长了很多很多。一辈子这么长，你就不能多做点事吗？

我觉得人有好多方面是被压抑的。好多人可能都有这种遗憾，甚至意识不到。你也可以写杂文，也可以写散文，也可以写诗，也可以拿起毛笔写毛笔字。做很多你的主业专职之外的东西，甚至可以不差。知道有一些特别专业的画家说：所要者胆，所贵者魂。你要有胆子突破自己。

看展：您是如何不被外界条条框框束缚，始终坚持做自己想做的事的？

冯唐：我从小超没自信。所以我去念协和，医学最强了吧？我念完。学商，做管理，麦肯锡最强了吧？我做到全球董事合伙人。说白了，我用名牌来增加自己的信心，打掉不自信。

写小说写诗，我不专业，没上过北大中文系，没自信。就这么写过来了。

过程中自信来自两方面。一方面是遇上贵人。当时《人民文学》的副主编李敬泽，后来升成主编，我问他：你作为中国数一数二的文学评论家，我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他非常坦诚地告诉我：你不要听任何人告诉你小说该怎么写。第一，极大可能你对小说的理解比他们强太多；第二，即使他们比你强，他们跟你说的你也改不了。

第二个自信的来源是，我毕竟是个学霸嘛。从小很少让别人拿第一。我又读了那么多小说，自己也在写。别人小说长什么样，我读个二三十页就知道了。你说你牛，我一看就知道，不行嘛，没我写得好嘛。

03 焦虑与自由：鲁迅在我这个岁数死了

看展：您是否最近也一直在主动尝试、不断探索新的事务？

冯唐：我是一个焦虑症重度患者，有可能不到抑郁，但我焦虑。今年有一件事很大程度上治愈了我的焦虑症——鲁迅在我这个岁数死了。

那不能说余生皆假期，但我应该放手放胆去试试弄弄。只要在公序良俗、法律法规之上，我做点啥，再多人骂我又怎么样呢。

看展：一人寺是一个很静的状态，但在AI时代，我们好像很难真正沉静下去。您怎么理解？

冯唐：现在新技术会产生各种人性的偏差。但如果你有好的指导，抓住该抓住的，用现在的技术去让自己智慧之路走得更顺，我觉得是正解。

举个例子，大家老抱怨直播什么的，但你不觉得直播比录播、比电视台播要真实很多吗？你讲4个小时，怎么可能有稿子？那好了，如果你想读一个人的长篇小说，过去我们看书评，见不着真人，觉得书评还不错，买一本看看。现在我就建议你去看直播。如果你看一个人直播两个小时，觉得这个人还挺有意思，不是说他表达能力有多强，而是整体感觉这个人还不错，我能从他身上吸取点什么，买本书看看喽。

第七回之后

看展：您的书道展已经办到第七回，您提到早期到现在的创作状态有变化。若用一句话概括，是什么？

冯唐：我的核心观点是，一个人要跟美好的器物耳鬓厮磨，我们要用器物。其实我很喜欢，哪怕我自己也是个器物，你可以用我。我希望被用，才有价值。反过来我也希望有用。我觉得有用是重要的，包括画，包括字。不能说完全没用，完全没用它就不该出现在生活里。我看一眼，给我心安，这就是作用。

从第一个展览到现在，借着点酒精，是一个从不自信、到慢慢自信一点的过程。我到现在还没有完全自信。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彻底自由。

基本上是这么一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