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持斧头的家长：“父”

文丨陈晓强

“父”大概是我们最熟悉的汉字之一，从小到大，写了无数遍。它让我们联想到亲情、依靠与温暖。但您可能想不到，这个亲切的字，最初描绘的竟是一个手里拿着斧头的人。

甲骨文里的“父”，是手（“又”）握着一个东西。乍一看，像是棍子。小篆承袭了这种写法，《说文解字》解释说：“父，矩也。家长率教者。从又举杖。”严父慈母，父亲拿着杖管教子女，让他们懂得规矩。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也和后世“父亲”的形象吻合。

然而，细看商代金文，情形就不一样了。手里握的那个东西，哪是什么杖？根据“父”与“斧”在字形上的关联，很多学者认为，“父”字是手拿斧头的形象。这个发现很重要。金文往往比甲骨文更接近汉字的原始形态，因为甲骨文是刀刻的，线条简单，许多细节经常被省略；而金文是铸造的，可以保留更多图像信息。所以，金文“父”手里的斧头，更可能是这个字的本源。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手里拿斧头的人，怎么就变成了“父亲”？

斧头，是力量与权力的象征。我们之前讲过，“王”字就是一把大斧头，代表最高首领。那么，“父”最初会不会也是部落里的首领呢？这个猜想，可以从婚姻制度的演进里找到线索。远古社会经历过“群婚”阶段，那时，“父”不是对个体生父的称呼，而是对氏族上层父辈男性的集体称谓。商代甲骨卜辞里常见“父甲”“父乙”，就是对父辈男性的泛称，并非特指某人的爸爸。随着社会进步，一夫一妻制逐渐确立，“父”才从集体称谓中剥离出来，专指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所以，“父”义的演变，其实是一部婚姻制度史，也是男性权力从部落走向家庭的过程。

字形、语义说完了，再来说说读音。

书面语里的“父”，今天我们在口语里叫“爸”。那“父亲”这个称谓，古代真实的读音是怎样的？秘密藏在婴儿的发音里。小孩学说话，最早会发的音就是“ba”“ma”——双唇一碰，气流出来，声音就出来了。所以，“爸”“妈”这两个音，在口语里几千年都没怎么变过。“父”最初的读音就是“ba”，此后，它作为书面语，读音在不同时代、不同地方变来变去，慢慢就和口语里的“ba”对不上了。到了后来，人们干脆在“父”字基础上添加表音符号“巴”，造出一个新字“爸”，专门用来记录口语的读音。于是，就出现了今天口语里说“爸”，而书面语仍保留“父”的情况。

汉语在发展过程中，这种书面语读音和口语脱节的现象并不少见。为了让二者重新吻合，人们常常造出新字。比如现代汉语的语气词“吗”“啊”“也”，在先秦书面语里通常写作“乎”“兮”“亦”。孔夫子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不亦乐乎”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不也乐吗”。原来，圣人说话，也是接地气的。

从斧头到棍杖，从集体称谓到个体生父，从“父”到“爸”，每一个变化，都像一枚活化石，记录着社会、语言、文字交织而成的文化记忆。

作者简介

陈晓强，兰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文字学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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